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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【097】狼藉·他眼裏是星光銀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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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【097】狼藉·他眼裏是星光銀河

“這肯定要醫啊,能換個大醫院嗎?有沒有錢?”走出病房後,許聽蕪焦急地問。

她不知道江路病得怎樣,覺得有一點希望都不能放棄,錢都不是問題,她那裏有,真要不夠,找家裏要也是拿得出來的。

盛遇和江逢打手語,兩人說的什麽她根本不懂,只能從他們的動作和神態中,看出這是一場激烈的爭執。

突然間,盛遇一臉憤怒,拽上了江逢的衣領,把他按在墻邊,眼神似是在質問。

許聽蕪被嚇了一跳,不知道他們怎麽就動起手來了。

只見江逢頭抵在墻上,仰面看天,絕望地落淚哭泣。

他擡起手,放在耳邊。

「聽」

指了指病房的方向,應該是指江路,最後,五指並攏,握成拳。

「的」

聽江路的?

做完這個動作,江逢的手失重一般垂落下去,臉上滿是慘淡,像是無聲中,妥協了什麽。

盛遇攥著他衣領的手松開,沒了抓力,默默垂到兩側。

許聽蕪心裏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
“他什麽意思啊?”她抓著盛遇的手問。

盛遇低垂眼簾,睫毛輕輕顫動,嘴唇張開又閉上,沒有發出聲音。

他們這樣,許聽蕪著急得不行。

“那你幫我告訴他,錢不是問題,讓小路放心去治。”

盛遇在原地站立,如鐵杵一般,盡管他的情緒很內斂,但依舊能感覺到受了巨大的沖擊。

“沒用了。”

“啊?”

他慢慢坐下去,靠在墻邊,眼眶慢慢泛起紅,聲音低顫,字斷斷續續。

“江路,不醫了。”

這次住院是因為高位截癱並發癥引起的急性呼吸衰竭。

而江路在此之前,已經罹受苦難,不僅是殘疾,他肌肉萎縮,後背潰爛,每天都要註射藥物來緩解疼痛。

前幾年,醫生說如果他後期護理得好,可以活到正常壽命。

但是顯然,命運並沒有眷顧他,那樣的環境根本不利於康覆,他的身體每況愈下。

他被病痛折磨,早就失去了對生活的渴望。

如果不是江逢和盛遇一直給他支撐,讓他活下去,他早就想走了。

這次更加嚴重,引發了急性肺炎,結合江路的身體情況,醫生下了判斷,最多幾個月。

是在冰冷的儀器下吊著最後一口氣,拖纏下去,還是回到他哥哥們身邊,相守最後的時光。

在生與死的邊界,江路選擇了後者。

與其茍延殘喘,不如就這樣向死而生吧。

江路曾經是為兩個哥哥活著,現在,也想為自己放肆一次。

他不醫了,他放棄了……

之後幾天時間一直都在長久積壓的陰影下度過的,上空仿佛盤踞一團黑雲,但窗外分明草長鶯飛。

春暖花開,萬物覆蘇,縱使溫度持續上升,也時而有不期然的徹骨涼意,讓人如夢方驚。

盛遇也沒怎麽上學,時不時往醫院裏跑,每次回來都神色凝重。

“江路是今天出院嗎?”她問。

“嗯。”盛遇輕斂眉梢,沈悶地應道。

“我讓舅舅幫忙挑了一款好的呼吸機,他之後能過得舒服一些。”許聽蕪手藏在課桌下,輕輕勾住他的衣角。

盛遇“嗯”了聲,看了過來,擡起手摸了一下她的耳朵,動作很溫柔,目光卻藏滿了憂愁。

他又瘦了……側臉頷骨的線條比之前更銳利,臉色也有點操勞過度的疲憊。

低頭寫字時,盛遇的薄薄的背脊微弓,後面像是頂了一片天。

他從小到大,也不是為自己而活,在孤兒院,是為了江家兄弟,在盛家,是為了他的媽媽。

可以說,他們既是他的枷鎖也是他的信念。

現在讓他得知,他為之活了十幾年的人選擇了結自己的生命,他會怎麽想。

難過是一定的,那他會不會崩潰,會不會絕望,會不會覺得人生……沒有意義。

許聽蕪拉上他的手指,頭側趴在座位上看他:“放學我們一起去接他吧。”

盛遇的唇線抿了抿,睫毛一直在顫抖,片刻,才啞聲:“……好。”

江路回到東南街,半躺在小江包子鋪裏的躺椅上,臉上戴了氧氣面罩,但一直掛著淺淺的笑意。

就那麽一小段時間,瘦弱的他幾乎只剩一副骨頭。

許聽蕪再回想起西歲山那一天,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。

“姐姐,你還是笑著好看。”江路氣息微弱地說。

滿屋的人愁雲慘淡,但江路卻坦然安臥,眼睛亮亮的,像是見了星辰大海。

許聽蕪的情緒本來就充沛,她眼眶發熱,只好用力擡頭,擦了一下酸澀的鼻尖。

江逢在他身邊守著他,頭一直貼在他臉上,閉眼和他相依偎,他聽不見,說不了話,肢體語言更能表達內心的情緒。

江路擡起手,捧住哥哥的臉,輕柔地蹭。

許聽蕪悄身走出大門,把時間留給兩兄弟。

盛遇坐在門前,沈默如西北塞外充滿刀斧痕跡的古城墻。

東南街這幾天變化很大,拆遷的通知一出,原本寄生在陰潮角落的寄生蟲們傾巢而出。

他們恨不得拿了補貼馬上離開這裏。

那些不願意走的,走得慢的,往往遭到他們的攻擊。

聽濤巷裏一片狼藉,堆積滿地的垃圾,廢棄的老舊家具七零八落,散發腐朽斑駁的黴味。

唯一與這晦暗頹廢不同的,是墻體上鮮紅的“拆”字,一眼望去,如血跡。

盛遇的手上攥著張傳單,指尖像是要攥進肉裏。

「盛世集團娛樂城打造計劃及東南街拆遷通知」

最近鎮上最火熱的話題,莫過於受居民詬病已久的東南街終於要拆遷了。

另一個伴隨其出現在大家口中的,就是大名鼎鼎的盛世集團。

現任董事可是雲槐鎮走出來的商業巨鱷,南方一半的房地產業都是他們家的。

這盛家商業版圖擴張那麽遠,還不忘改善自己的家鄉,把雲槐鎮發展得越來越好,大家津津樂道。

那個人走了那麽久,原來就是去談這件“生意”。

可笑的是,許聽蕪之前還竊喜,覺得她和盛遇是偷來了時間。

自由是需要代價的,他們不過飲鴆止渴而已。

“滾!快搬出去!”聽濤巷裏,幾個久不見光的流氓混混趕著一位拾荒老人。

老人走得慢,被不耐煩的他們踢了一腳,手裏的麻袋墜落,散了滿地塑料瓶。

他們踢開塑料瓶,推搡老人肩膀:“快滾!”

坐在門前的盛遇,撿起地上的空啤酒瓶,如離弦之箭沖出,逮住一人的頭,重重砸去。

玻璃破碎四濺,散落在渙散潮濕的小巷裏。

那人罵了一句臟話,話音未落,盛遇抓住他的衣領,把他的腦袋往墻面上狠狠地擠。

幾個人和他廝打在一起,但盛遇武力值明顯占上風,出手狠戾,他們都掛了彩,卻不能近他的身。

許聽蕪在旁邊想要進去幫忙怕添亂,只好回去幫他守好江路和江逢,把他們往屋子裏帶。

打鬥聲響徹昏暗混沌的巷子,從這裏望出去,隔了一道布滿油汙的玻璃,地上哀嚎的人影似鬼魅。

少年安靜朝他們揮拳,好似孤獨無依的流浪者。

等到外面徹底靜謐下來,許聽蕪走出去時,暮色已四合,漫天都是璀璨繁星。

盛遇坐在地上,指尖夾著煙,在薄暗中猩紅如幻地閃爍。

滿地碎片映照天色流光,一片狼藉裏,他半仰起頭,長長吐出一口煙霧,周圍血氣腥潮,他眼裏是星空和銀河。

柔軟得讓人心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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